这下,连李致都有几分惊讶了,他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向凌念怀。
他听说凌念怀浑身腐肉,病入膏肓,已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一生清高的凌太傅,当初仅因为阿芙蓉的事,便背弃自己而去,为何此时会突然愿意为自己写这份诏书呢?
凌念怀像猜到他的疑问一般,继续道:“我为陛下写这份诏书,换一条性命。不为过吧?”
李致爽快道:“好,朕可以请太医来为太傅大人续命。”
凌念怀道:“我已神仙难救,只求陛下能饶我学生裴子瑜一条性命。放他出去,给他一份钦天监的闲差。”
李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真是师徒情深],凌念怀又继续道:“若有一天,大理再起战事。陛下可以杀了裴子瑜,参阅他留下的那些笔记,那便是大巍最后的希望了。”
“……”
李致略有一丝不解,沉默了片刻,方道,“好,朕答应你。”
狱卒上前打开锁门的铁链,凌念怀支撑起身子,挪动着爬出那狭窄的牢笼。
他已无法站立起身,于是狱卒便将宣纸铺在地上,又拿来砚台放在一旁,拿笔蘸满了墨汁,送到他手中。
凌念怀执笔,手虽颤抖,书写下的字迹却依旧隽秀,无愧于当年朝中大儒的名号。
文臣本最是清高重节,而他熬刑数月,却在临死之前亲手将自己一生名声尽毁。
罗极柊在旁看着,又是叹息,又是不解。
一纸诏书写完,凌念怀手中的笔被夺去,狱卒们麻利地将他重新塞进了牢笼中。
李致上前拿起那份继位诏书,读完后露出满意的神情来,吹干上面的墨迹,交给了一旁的侍从。
“陛下拿这份诏书,是想要给某个人看吧?”凌念怀问。
李致负手道:“太傅大人果然聪明。”
凌念怀背靠牢笼,气若游丝,道:“那个人,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从前就觉得,他很像我。墨迹新旧,他应该一眼便看得出来。陛下记得,拿火炉烤一烤,再用陈醋,将那烟熏火燎的气味去了,放上几天,别叫他看出端倪来。”
“……”被猜了个透的李致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嘴上敷衍道,“谢太傅大人指点。”
说罢,皇帝便领着带来的侍从们离开了刑房。
罗极柊恭送完圣驾,便张罗着狱卒们将刑房中的尸体搬了出去。
人都走完了,刑房里便没再留火烛,只有火盆中没有烧完的炭火还有些光亮,间或发出一声木炭焚烧的微小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黑暗中,有人轻轻落地,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凌念怀所在的牢笼。
察觉到来人气息的凌念怀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好久不见了。”凌念怀虚弱的声线透着几分怀念,“东宫的……小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