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能够承载些什么?
每次离开时间,我们都失去了一切,包括我们的肉体。我们的肉身中的每一个物质基本粒子与过去的我们湮灭发出的两个伽马光子,就是我们最后的遗迹。”树姬道。
“翔士没有真正脱离时间,而落到地上的天使就不是真正的天使了,即使他们拥有来自未来的能量利用途经。”
“能够离开时间的意识体,连意识所依附的物质实在都要抛弃。可是抛弃了物理存在的我们,还是我们自身吗?”
“缸中之脑吗?”
“光量子之脑。”
“时间的这片海还是自由海吗?它还归属存在于此时空的智识体吗?”
“也许现在还是,但很快就不是了,就像地球上的大海一样。”
“你是说时空区间管理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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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突然传来雷声,像是猎猎的战鼓声。
那深暗的海面上突然飞过一驾驷马的战车,那些马身上的肌肉已经凋零,像是沙漠中的干尸风干在骨架上;战车上的骑士也是皮肤已经干缩,像是小河公主的干尸那样,蒙在骨架上——即使是这个样子,还能从她的骨骼看出,她生前一定是个美丽高挑的女子。
那恐怖的女神朝着他们转过带着头盔的,空洞的头颅——
老安东惊恐地划着十字:“恶魔!恶魔!恶魔!”
“是谁?”尼古拉-郑敲响警钟,船上的船工连滚带爬地跑到各自的位置上,那无头骑士的背后,跟着一朵厚厚的、怪兽似的,直通天穹的积雨云。
紫色的闪电像一捧圆形丝瓜的瓤,包绕着浅灰色的雷暴云,落到海面之上!
“轰!”
“没有头,人还能存活吗?没有躯体,意识还能存在吗?——如果存在,又是存在在哪儿呢?”
蓝紫色的电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翔士并没有脱离时间,时间中的一切没有脱离时间。——我其实并没有地方可以逃跑。”
“你说什么?”顾沉星用力拉着降帆的缆绳,在落下的暴雨中问戈舒夜。
“最令我恐惧的事情发生了,可笑的是我以前竟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这个船上有药师。”
顾沉星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要么你是药师;——要么我是药师。”戈舒夜突兀地道,“我不应当拒绝玉藻前的提议,我应当拿回惊地藏的。”
顾沉星看着她的眼睛,道:“不,不要这么做,不要因为短视而慌不择路地投靠错误的人,不要因为病急乱投医而饮鸩止渴。”
“我知道你所说的是正确的道路,可是真的做到有多么地困难啊——没有惊地藏我们没办法对付沈自丹的!”眼睛下面出现一道担忧的横纹,这表示了她的恐惧。
“沈自丹?我以为你……”爱慕着他。
“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他会对药师做什么。”
“按照冷昭阳的说法,可他不曾经是药师的保护者吗?”
“勇士变成了恶龙,他越清楚地知道药师的传说是真的,他的渴望就会越强烈。即使到港,我们不能再和他们会合,也许我们只能联络冷判官……”
顾沉星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冷昭阳的断指复原了。”
戈舒夜的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取回惊地藏。”她的心已经被恐惧占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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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判官,你也知道什么是,血池吧?”沈自丹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
“那是前朝继晓、李孜省、闻人悯人那群妖人为了蛊惑万贵妃和先帝所设的骗局罢了!”冷昭阳压制住内心的震惊,强作镇定地道。
“骗局?”沈自丹摇头,“蛊惑先帝,是为妖道巫蛊;为我所用,为当今陛下所用,乃是弃暗投明,善莫大焉!”
“夫君!”林妙音在暗卫刀尖的胁迫下尖锐地叫起来。
“药师之血,有妙用。”沈自丹皮笑肉不笑,“你当年都查得了什么?闻人悯人的血池之术是由谁所得?”
“大人应该问问自己的祖上。”冷昭阳不卑不亢地道。“血池之术是闻人悯人从大人的先考妣那里得知的。”冷昭阳心里嘲笑道:好,我就先让你挖了自己的祖坟。
沈自丹一笑:“不巧得很,我沈氏祖上已经被抄家了——不过你放心,一靠岸,我就会差人去把沈杨两家的祖坟都刨个一清二楚。
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寒光一闪,春水在冷昭阳的臂上砍出一条血痕——那伤口非常精确干净地切开肌层,避开血管,漏出新鲜的白骨。
林妙音尖叫了一声;沈自丹和冷昭阳谁也没示弱一步,二人没有语言,也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疤痕组织快速地将两片肌肉结合起来,隆起增生,然后萎缩变淡,直到变成淡淡的一道痕迹。
林妙音捂住嘴,她突然明白自身已经身处危险之中。
“林大夫,你猜,血池发挥作用需不需要人牲献祭?需要多少?
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先帝和万贞儿、闻人悯人都没有活下来,戈舒夜是因为被惊地藏的结界所保护,而你,只有你——”
“不行,你不能害冷郎!而且我已经试过了,他的血只有多能性,活性不够恢复你的躯体!”林妙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戈姑娘不是也曾经落入血池中又重生吗?”
“但她是个翔士,不是纯净的药师。”
“她腹中的胚囊!!!”在极度的绝望之中,林妙音说出了那个最大的秘密,“正在发育的胎儿的细胞具有最大的全能性!趁现在,胚胎还没有长大!只要取出那个,将胚囊放置在血池中,血池就会按照胎儿的发育阶段,解开你身体所有细胞的所有全能性——你失去的器官就可以重新分化!你就可以完全!”
“需要活人献祭吗?”沈自丹问。
“血池系统需要能量和原料,理论上至少需要和被重建的人同体重的全血量,并没有必要完全是药师之血。但是,听我的师父说,人类的血液有不同的类型,互相之间会排斥,只有药师血是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还是药师血最安全。”
(使用前需要进行交叉配型避免血液凝集,并且要和受体血型一致;如果全部采用药师之血,药师的红细胞是无凝集抗原的,则没有这个必要;但如果受体是药师,则只能要求供血者完全是o型血细胞,ab型血浆。但在当时条件下没有血型的认识,就只能全用药师血。)
沈自丹露出满意的、嘲弄的笑。“撤吧。”暗卫像退潮的水,呼啦啦离开他们的舱房。
“娘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冷昭阳眼神复杂。
“在追求着这个秘密的,绝对不止建章杨家。”
“那你救我……?”
林妙音从地上撑起身体:“就因为你是林家的女婿,所以你才被我三哥保了下来。”
“冷昭阳枉称侠义,竟然为了自己活命祸水东引,去害别人?”
“我都是为了你!你居然责怪、怨恨我?
那个戈舒夜勾引有婚约的男人,未婚先孕,离经叛道勾结邪魔外道,她才是坏人!而且她身上充满妖法,围绕着她的人都倒了大霉,她是七杀命格克夫克父克子啊!我们不能跟她再搅合在一起——
而且我看戈舒夜和顾大少也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基础,——没有了这个孩子,让顾大少和苏大小姐喜结良缘,让一切回归正轨,不是一切最好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