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亨坐不住了。爹爹,哥哥,读书人真的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子。我就没见过有多少人整天以文会友,吟诗作画,伤春悲秋。关键是我对这些也从来都不感兴趣。马医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别人,可我知道你们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是低贱的行业,是被别人瞧不起的事情。我只要像你们这样就行了。本亨说着眼睛里竟涌出了泪。
本元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惊愕地说道:唉,你等等。你现在可是刚刚定了亲的人,若曹家人知道了你好好的仕途不走,反过来要学做马医,他们会怎么想?
哥哥,我将来做什么样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们嫌弃我要成为一个马医,那我要和他们结哪门子的亲?她就是美若天仙,家财万贯又与我何干?本亨梗着脖子对哥哥说。
好,好,有骨气,像我喻家的子孙。喻先儿笑着说道。行,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不过,还有时间,你也再好好想一想,后悔还来得及。即便是一定要从事我们这一行,我也得先告诉你妈妈,先说通她,还要正式知会姥爷,也不枉这么些年他老人家在你身上花的心血。不过,我倒是要认真考虑考虑,要不要收你这个学生,带你这个徒弟。走,随我出去走走。喻先儿看着本亨站起身就往外走。
本亨一脸茫然,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看着哥哥,犹豫着是否随父亲出去。
本元朝他一抬下巴:快去吧,没看见喻总学监都走了?
这是本亨第一次在父亲面前郑重其事地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年多前父亲从姥爷那里得知他不想参加县学考试,就不由分说,不问缘由地责备他,甚至给了自己一耳光,当时他心中更多的是羞愤和怨恨。而现在父亲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的想法我知道了。这让本亨有些犯迷糊。
本亨跟在喻先儿屁股后面出了门。
在田埂上盲目走了半天,喻先儿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又带着他直奔河边。来到河边,父子俩看着沿着河道上下行走的船只。
喻先儿看了儿子一眼道:亨儿,人们常说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你读书读到现在,也有小十年了,学习一直用心,爹爹基本上没操过什么心,这说明你自己喜欢读,也会读书。从长远来看,古人还说,处处留心皆学问。你现在想学医,理由也没错,站得住脚,应该是你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这很好。你从小到现在看到也听到了,爹爹和哥哥干的这一行,是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一家人守在一起,安安闲闲过小日子的。你要走这条道儿,就只能像我们一样,不可能有第二条路。很辛苦。但我们也像人医一样,是医治牲灵百畜的性命,解除它们的病痛,有了好的结果,也是很幸福的,是会有福报的。我的儿子能子承父业,就冲这一点,爹爹心里就感到宽慰和自豪。
父亲脸上丝毫看不出喜悦的表情,但这些沉甸甸的话语却像洪钟在本亨心里咚咚地震响着,激荡着。本亨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他也像父亲一样举目望向那浩浩汤汤,乘风而去的河水。
行了,等夏天一过你就到马医馆来吧。走,回家吧。喻先儿说着就自顾自地转身快步走下河堤。
本亨听了爹爹的一番话,好比突然间听到了大赦的消息,半年来悬在心里的大石一下子落在了地上,人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心里面悲喜莫名。他在原地呆愣了半天,看着已经快要走下河堤的爹爹的背影,像突然醒悟了一般,一路小跑着跟上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