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朝暮停下了脚步,向柳平安走过去。
可呼唤她的声音更加急促了。
“朝暮,你快醒醒,朝暮,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胜朝暮听不出这个声音是谁,但是听到了声音里浓浓的急切,甚至带着哭腔。
是谁?为什么他在唤我?为什么他好像在哭?
现实中,胜朝暮猛得睁开了眼睛。她转头就看到了正握着她的手,埋着头喊她名字,带着哭腔的纪长风。
“纪长风。”胜朝暮抬起另一只手,想去碰他,可这时才发现,她居然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
纪长风听到这声虚弱的声音,激动地抬起头来,胜朝暮这才看到他眼眶泛红,脸上还有泪划过的痕迹。
“你哭了?”胜朝暮嗓子干哑。
“朝暮,你终于醒了。”纪长风声音激动无比。
“我好渴。”胜朝暮只觉得自己的嘴唇似乎都已经干裂,正如前世死前的感觉,“纪长风,我好渴。”
纪长风连忙将她扶起来,为她倒了一杯水。
胜朝暮拿着水杯如同狼吞虎咽,纪长风自觉的为她接过空水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我昏睡了很久吗?”胜朝暮感觉自己腹中空空,又想到季长风那紧张的神色,不由得问道。
“你昏睡了三日。”纪长风语气里依旧是难掩的紧张。
“怎么会这么久呢?”胜朝暮脑海里浮现的是昏迷时她看到的画面,她翻身下床,刚走了两步就脚下一软,差点再次跌倒在地。
纪长风连忙扶住了她:“朝暮,你刚刚醒来,而且外面天还黑着,就别走动了。”
“不行,柳平安死了,虽然柳大将军还在,但难免会士气大减,我要去问问柳大将军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你扶我过去。”胜朝暮对柳平安说。
“朝暮...好。”纪长风开始似乎想要劝什么,可转念又只是点点头。
卓远逸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三天,这三天里,那女子与他说的话并不多,但吃的喝的都照样给他,甚至有时还会喂到他嘴边。
卓远逸也清楚的知道,只要自己喊出声外面总会有人听见,总能有人冲进来把自己“救”出去。
可是,他心中不解的是,这女子为什么会如此大胆呢?难不成这其中还有隐情?所以,他故意留下来想要探寻一下。还有就是,他都消失三天了,居然没有人来找他,他有些生气。
卓远逸正想着这些,女子刚好训练回来,将饼递到他面前:“快吃了,等会儿可就没空管你了。”
卓远逸贱兮兮地接过饼,笑着问:“姑娘,你看你绑了我三日,可每日对我都如此照顾,是不是心中对我有意啊?”
女子叹了口气,在匆匆要走之际,突然定下了脚步,转头认真地盯着卓远逸:“你不累吗?”
“啊?”卓远逸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好似没反应过来。
“其实你是个聪明人。我把你绑在营帐里,可你不喊不闹,因为你心里明白,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你甚至可能还在想,正好借此机会探一探我究竟是什么人,我究竟要做什么事。可是,你偏偏要把你的这份聪明包裹在一副不正经的外表下。这三日,你嘴上说了不少调笑的语句,可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你的眼神中并没有常年宿在花街柳巷的浑浊之气,在与我说调笑的话时,眼神也并不猥琐。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装呢?你不累吗?”
卓远逸收敛了脸上轻佻的神色,似乎是露出了自嘲的一笑:“那你呢?以女子之身入军营,整日都要伪装。你不累吗?”
“累!但我觉得值得。”女子道,“这世间对女子的约束还是太多,我想上战场,便只能伪装成男子。”
“那就是了,你为了实现抱负上战场伪装成女子,累却值得。而我也自有我的道理。”卓远逸道。
女子点了点头,直言道:“可你的伪装却是在埋没自己。”
“如人饮水,你又怎知这不是最好的呢?”卓远逸反问。
女子再次点头:“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坚持。我认为一直埋没自己的伪装,那就是愚蠢,就是懦夫行为。若是环境对自己不利,那就尽力改变这环境。若是局势对自己不利,那就尽力改变这局势。总之,抱负与才华不能付之东流。当然,这只是我的坚持。与你无关。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过了今晚,我就放了你。”
女子说完转身就走。
“你等等!”卓远逸喊住了女子,“我叫卓远逸,你叫什么?”
“若我活着回来,便告诉你。”
“那还有机会吗?”
女子不回答,径直离开。
胜朝暮人才刚刚走到柳大将军的营帐外,突然整个军营就乱了起来。
原来是楚国的军队夜里突然偷袭军营,胜国的士兵不察,居然没有发现楚国军队在夜色里靠近。
胜朝暮和纪长风刚刚走到柳大将军的帐篷外,外面就乱了起来。他们不知道这是敌军偷袭,但这莫名而起的慌乱,让胜朝暮本就不安的心更加躁动,更加惶恐。
“柳伯父!”胜朝暮冲进营帐。
“大长公主,你醒了?”
胜朝暮冲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柳大将军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估计是作战计划,再看到她之后立马站了起来。
“外面乱了!”胜朝暮急着说。
“外面乱了?”柳大将军表情凝重起来,可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慌乱,“大长公主,你在这个营帐里不要出去,外面有我。”
胜朝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直觉外面很危险,她想询问一下眼前的形势,可又担心自己的询问,拖延了时间。便只能听了柳大将军的话,在营帐里安心地等着。
而这时,那名女子偷偷地潜进了柳平安的营帐。
郭风瑜此时此刻仍然守在柳平安的营帐里,他刚刚已经听到了外面的混乱。心中猜测:难道就是这个时候?
就在郭风瑜还仍然有几分犹豫的时候,那名女子就闯了进来。
两个人看到对方都是一阵吃惊。
“你难道是他安排好的人?”郭风瑜问。
女子听到这句话就明白了,郭风瑜应该是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对。”女子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了柳平安的床前,准确的找到了他后脑上那一处不明显的银针,将银针拔了出来。
不过一息的时间,柳平安就如溺水的人,又像许久没有呼吸过的人一样,猛得喘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他们来了?”柳平安问。
女子点头。
“该收网了!”柳平安直接拿起放在一长枪,就要冲出去。
“等等。”郭风瑜喊住了他,“你假死了好几日,刚刚醒来,先喝一口这个,更有助于恢复力气。”
“好。”柳平安这才看到郭风瑜,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后丝毫没有犹豫,接过碗后一口闷,“你怎么来了?”
“不仅我来了,大长公主也来了。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你真的死了,大长公主伤心过度,晕厥过去了。”郭风瑜道。
柳平安顿了一下,对女子说:“你将风瑜带去和大长公主汇合,尽力保护好他们。”
“好。”女子点头。
胜朝暮实在疑惑外面的情况,就撩开军营的帐子向外面看了看,也就是这一撩,她看到了手持长枪,身着铠甲,身姿挺立的柳平安这站在她的对面。
“柳平安!”胜朝暮瞳孔放大,心脏狂跳,带着不可置信。她握紧了营长的帘子,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幕是假的。
柳平安并没有瞧见她,她看到柳平安一声令下,不知从哪里冲出许多整装有素的士兵。而刚刚那些打法有些慌乱的我军士兵也一下子变得步履整齐,有章有法。
纪长风听到胜朝暮的声音,也凑了过来,果真看到了柳平安正在众人中御敌。
这时,那名女子领着郭风瑜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将他们推回了营帐。
“这一切都是小柳将军的计谋,不用担心。”女子道。
“以假死之计,引君入瓮!”胜朝暮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脸上露出轻松地笑,“我就知道,他不会死的。”
女子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看到有楚国的人冲进营帐抢夺东西。她瞬间想到了被自己绑在营帐里的卓远逸。
“坏了!”女子喃喃一句,心想,只想着等战争平息了就把他放了,完全忘了对方很有可能冲进营帐杀伤抢掠,临走之前也没有将他解开,不行,还得回去一趟。
可...女子又想到小柳将军给她下的任务,她有些犹豫了。
正在这时,乙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外面情况危急,我需要在明处保护你。”乙辰对胜朝暮说。
女子见到乙辰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又见他表情严肃,能够感觉到对方武功不弱,肯定不比自己低。
所以,她将心中的诉求说了出来:“大长公主,小柳将军命令我在这里保护你们,可属下突然想起一事,必须要去救一个人。”
“你去。”胜朝暮道。
女子这才离开营帐。
他们所在的营帐外其实还有许多士兵守着,柳大将军刻意吩咐了人,要加派人手,一定要保护好这所营帐内的所有人。
可还在其他营帐里住着的魏芊羽,音玲珑和成庆汇的情况就不太妙了。
他们所在的营帐外虽然也有人守着,但由于没有人刻意多次吩咐,所以总会有疏漏。
成庆汇看到外面乱起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找魏芊羽,想着自己虽然武艺不精,但搭弓射箭还是会些的,总是能保护魏芊羽的。
所以此刻在楚国的人闯入他们所在的营帐时,成庆汇只能艰难应敌。
“你们快走!”成庆汇大吼。
魏芊羽拉着音玲珑就往外面跑,她们得跑出去,得吸引人的注意,得搬救兵,要不然他们三个都得死。
女子冲回了自己的营帐,就见正好有一个楚国人举着大锤朝卓远逸砸过去。
卓远逸此刻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淡定,他有些慌乱的扯着自己手上的绳子,想要寻得一线生机。
“不是吧,总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吧!”卓远逸喃喃着。
“等等!”
卓远逸和女子的话同时脱口而出。卓远逸是想随便喊些什么,为自己争取时间。可却没想到居然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面前的楚国人转头,女子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眼前的人正是负责与自己接头的人。
“布吉那。”女子眼皮一跳。
“阿都沁,你这个叛徒,你这个贱人!”布吉那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大锤就要朝阿堵沁砸过来。
“我不是叛徒,因为我从来就不和你们一条心!”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拔出长剑御敌。
“你是楚国人,却帮着胜国做事。你就是个叛国之人,你以为他们会接纳你,你这种人,就应该被扒光了,放在马背上,曝尸荒野。”布吉那抡锤的时候用尽了全部力气,那一锤砸下来,直直的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若不是女子躲得快,她一定会被当场砸死。
女子满脸仇恨,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恨意和怒火。
“我是楚国人?我在楚国活得甚至不如牛马,你们一个个高高在上,操控着我的生死。控制我,利用我,玩弄我,我就是个物价,被你们随意送来送去。这样的你们,这样的国家,凭什么让我效忠。”女子体内突然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她怒吼出声,以身形弱小之便,以极快的速度挥着长剑割断了对方的脚筋。
对方身形魁梧,力气极大,可反应力却慢了一些,根本来不及防备,脚筋就已经被割断。
“阿都沁,你果真是个婊子,是个贱人!”布吉那一下子跪倒在地,可手上的力气却还在,仍旧在可控的范围内不停的攻击着阿都沁,阿堵沁的背上挨了一下,一连退了好几步,直直地吐了口血。
“我不是阿都沁,我叫方衣寒。我是未来的女将军方衣寒。”方衣寒怒吼着,有几分情绪失控,她握着手中的长剑朝对方刺过去。
一剑一剑又一剑,如同泄愤一般。
布吉那嘴里仍旧咒骂着,可慢慢地就没了声息。
方衣寒有些累了,也没了力气。她失力地跪在地上,一抬手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看着眼前已经死透了的男人,冷笑出声。冷笑的同时,泪仍旧如珠子一般不断滑下。
曾经的自己活得浑浑噩噩,如提线木偶,如他们口中的牛羊。
从她有记忆起,布吉那就是她身边唯一出现的人。布吉那将她关在一间暗室里,每日定时投喂一些素食,将她饿得极为瘦小。
在五岁那年,布吉那请了会跳舞的姑娘,来暗室里教她舞蹈。她若是学会了,就能多吃点东西,若是学不会,那面临的,就是饿三天。
六岁那年,她一边学舞蹈一边跟着布吉那学习武功。可在这期间,她依旧是在暗室里吃睡,从来没有接触过除了跳舞姑娘以外的其他人。
随着她的年龄慢慢长大,教她跳舞的姑娘来的次数慢慢减少。而且每次教她舞蹈时,那位姑娘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怜惜。
直到十岁那年,跳舞的姑娘说,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来教自己舞蹈。跳舞的姑娘满脸疼惜地摸着她的脑袋,说,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都不要归咎自己,是这命运不公才让你遭此磨难。你一定要活下去,不能再艰难,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十岁的她不明白跳舞的姑娘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直到那天晚上,布吉那没有把她关回暗室,而是将她带去了自己住的屋子,她度过了一个比关在暗室里还要黑暗的夜。那时的她才十岁。
事情发生之后,她不敢哭,不敢跑,甚至还要笑着和布吉那继续学武功。
十二岁那年,她出落得越发好看。最重要的是,她看上去十分瘦小,这更加激起了男人的欲望。也正是从这天起,她不光要在布吉那的身下承欢,还要不停地辗转在其他男人的身下。她已经数不清和多少男人有过关系了,她也不敢去想,去数。而布吉那就靠着这种事,成了楚国的大将军。甚至在她十六岁那年,和楚国王子搭上了关系。
十七岁那年,她在王子枕边毛遂自荐,自愿入胜国军营当奸细。
一当就是一年。
直到今年她等来了柳平安,等来了一个可以交易,可以报仇的机会。
方衣寒再次擦去眼角的泪,从今天开始,她终于可以重获新生了。
卓远逸是何等聪明的人,通过两人的几句对话,就已经大致想到了方衣寒经历过的事。
她看着方衣寒情绪失控的刺死对方,看着她崩溃的大哭冷笑,并没有出言阻止或安慰。
直到方衣寒发泄完情绪,拿着长剑砍断了他手上的绳子。
卓远逸这才大胆地伸手擦掉了她眼角的泪。
方衣寒不高兴地躲了一下:“虽然我说过你的眼神与那些常年眠花宿柳的人不一样,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让你碰。”
“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给你擦一下泪。”卓远逸着急地解释,“还有,你背上受伤了,该上药。”
“都用不着。”方衣寒直接扭头就走。
卓远逸追在后面:“衣寒,虽然你救了我,但也是你把我绑在这里,我才遇到危险的。而且你还打晕了我两次,我的手腕上被你勒得全是红痕,所以你还欠我的。”
方衣寒停下了脚步,原本想说些什么,可深深呼吸了一下,只是撇了撇卓远逸的手腕,在真的看到深深的红痕之后,转身就走。
魏芊羽和音玲珑直接朝中方衣寒和卓远逸的方向跑了过来。
“快...快...快去救!”
方衣寒来不及思考,就直接冲着她们指的方向冲过去救人。
楚国的其他人也已经发现中了圈套,他们现在败势一定,若是能早点突围离开,还能多活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