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又寻死了,是真的寻死,是我生平第二次寻死。
然而我生平第二次没有死成。第一回救我的是我终身的发小施蛰存,第二回救我的却是洋人,是我的邻居巴尔伏爵士。他个子高,在经过我家窗口的时候看到我躺在地板上吐泡泡。然后他请佣人帮忙,把我抬到了他的汽车上,送到了洋医院里。于是,那个灵灵灵再次地不灵。戴望舒再次从死亡边缘回来了。
有人说,戴望舒之所以在还算年轻的四十五岁时就死亡,主要原因是他的两次寻死。这不无道理。尽管那毒药配不上三个灵字,但至少一个两个灵字还应该是配得上的。
活过来的戴望舒登上了方向为上海的轮船,这是一个有着死灰一般心情的戴望舒,这个死灰却抱着复燃的希望。
到了上海,我在沙逊饭店落了脚,就直奔蒲石路丽娟母亲的房子。那是跟亨利路并列的马路,离亨利路很近,后来叫长乐路。
我见到了丽娟。丽娟在我差点把门踢破的时候开了门。她的第一句话就能把活人气死。她说的是:你还活着?我说:是,我还活着。我还没来得及开始演讲,她的第二句话就来了:如果你没有变成坟墓里的尸体,那就当一个行尸吧。说完这句话,她就关上门进去了。我吼着:朵朵呢?我要见朵朵!她在门里回应:朵朵不在这里,你再也别想见到!
我蹒跚着走了,又蹒跚着去。第二次去,使劲地敲门,就差把门敲破了,敲了很长时间。结果是把隔壁的一个女人敲了出来。这位一看就象是姨太太的穿着缎子旗袍的女人说:侬是伊额萨宁(你是她什么人)?我说:吾丝伊额西桑(我是她的先生)。她说:伊杯特了(她搬走了)。我说:伊杯到阿里的气了(她搬到哪里去了)?她说:格额萨宁晓得啊,吾门伊伊阿勿刚(这谁知道啊。我问她她也不说)。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这个女人忽然拿出一种上海人叫发骚的样子用一种上海人叫发嗲的声音说:丝一额小青尼接伊走额。格额小青尼马相来得好来(是一个小青年接她走的,这个小青年长相好得很呢)。
这个姨太太差点把一个刚从死里出来的戴望舒又气回到死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