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无寒暑,四季常春,即使是夜晚,天上也没有星月相衬,显得有些寂寥空落。
长空之下,只有殿内幽幽地燃着一星烛火,照亮了案几之上的一捧剥了皮的菱角,水色鲜嫩、泛着丝丝凉意,一看就是新鲜采摘的。
玄麟捏起一只,静默半晌,又放了回去。
这是仙界最清澈的清澜河产出的最鲜嫩的一批菱角,微甜多汁、清爽回甘,梵音向来喜欢。往年这个时候,他总会提前在帝君殿中冻好菱角,只待那个人来找他议事谈话时取出。
这个习惯几乎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子里,即使后来那人身死道消、独自离去,千年来也未曾改变。
然而此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又想起那日宴上少女温润笑意中隐含的决然。
玄麟与陆云生、薛怀悯都不一样,与她之间,既没有飞升前同在不周山练剑数十载的同门之谊,也没有亲手教导的恩情与信赖。
他们是知音,是同僚,是共守仙界的战友。
从前饮酒夜话、共谈抱负之时,他们也曾是世间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他知道这位菩萨低眉的圣女慈悲的笑容下,隐藏着谁都无法撼动的底线与决然——倘若她真的善良得毫无锋芒的话,那当年战场之上,梵音圣女可止魔族小儿夜啼的威名赫赫,又是怎样传出来的呢?
棠溪月像一束清朗柔和的月光,永远纯粹,永远温润,永远普照千山,却注定不会属于任何人。
她是世间最顶顶的多情人,爱天下,爱苍生,爱万物。甚至于魔渊之底苦痛千年,却仍能记得门前一株小柳的名字和喜好——这样的人,有谁能控制自己不爱上她呢?
她太果决,太公正,太嫉恶如仇。因为一只小妖的委屈,不惜与多年故交说翻脸就翻脸,坚定淡然,从不回头。
在这样一个雪胎梅骨、渊清玉絜的人物身边,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执念与渴求竟好似凡人渎仙,是那样阴暗自私、见不得光,甚至羞于在她面前被提起——就连觊觎的想法本身仿佛都是一种对她的亵渎。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仙界的帝君向来是高高在上、尊贵无匹的,此刻想起那人,心中却油然而生出一股自相形秽的绝望来。
“帝君。”
有仙侍拱手,低眉顺眼来报:“梵音圣女殿下今夜出殿,下凡去了。”
玄麟手中动作一滞,喉结耸动、怔愣片刻,猛地起身向殿外走去,一身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