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他要去哪?要做什么?
脑海中骤然浮现一个女子于火中翩然起舞的画面。
……对了,楚月。
楚月!
楚月还在那里!!!
傅沉渊猛然从床上坐起,口中惊呼:“楚月!!”
“诶,在这儿呢。”苏月娆正坐在他床侧的一张美人榻上翻话本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忙不迭地应了声。
青鸢与莺儿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一叠声儿地跑去叫大夫:“大夫!大夫!傅将军醒了!傅将军醒了!!”
苏月娆刚想下榻去看看他情况,就被傅沉渊狠狠搂进怀里。他用的力气大极了,像是要把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血肉中去一般,声音哽咽:
“殿下…楚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苏月娆感受到颈间落下一点滚烫的液体,无奈而有点儿心虚地放松了身体,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温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
苏月娆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很简短地复述了一遍从放火烧宫到祭祀之舞、再到假死脱身的过程。但傅沉渊根本没听进去,只是死死地抱着苏月娆,把头埋在她馨香柔软的颈间,头脑几乎放空。
痛失所爱的滋味刻骨铭心,他再也不想尝试一次了。
两人相拥温存半晌,傅沉渊还要抱,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扯开。一旁坐着的萧晏清脸黑得能滴水,声音也阴恻恻的:
“抱够了吗?殿下被你抱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殿下愿意给我抱,关你屁事啊。”情敌在侧,傅沉渊瞬间恢复如常,冲萧晏清笑得嚣张而挑衅。
二人盯着对方,眼神皆是冰冷与厌恶,室内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一阵婴孩的啼哭之声骤然打断了两个男人的争斗,傅沉渊这才注意到萧晏清怀里竟一直抱着个奶娃娃,此时正哇哇大哭,不由得目瞪口呆:“这、这是……”
苏月娆懒懒地卧在美人榻上:“这就是信中说的惊喜——我生的,但不知道他爹是谁。”
先是爱人失而复得,再是她生了个与自己爱的结晶(他非常自信孩子一定是他的)……巨大的惊喜接踵而至,巨大的狂喜骤然击中傅沉渊,本就大病初愈的身体一下子经受不住,踉跄一下、又摔回床上了。
在门外听了半天都没找到机会进去的两个大夫终于趁机进来,给他把脉。
与此同时,萧晏清已经很熟练地抱起小屁孩开始哄,见状冷笑一声:“幸而孩子的父亲是我,换了你这个不靠谱的,还真是倒霉。”
傅沉渊都被两个大夫一左一右按着把脉了,嘴上还不消停:“呵呵,萧大人就好好照顾我儿子吧,说不定我一高兴,能让你做个干爹呢?”
苏月娆:……
又来了。
好在这次两人又没能吵起来,只听门外几声惊呼,一道人影重重地推开门,如一道旋风一般窜了进来。
林蕴玉一个滑铲冲到美人榻前,一把抱住苏月娆:
“殿下,我好想你啊!!!”
“…你先等等。”苏月娆艰难地爬起身,把她的脸掰向自己:
“你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了,你不是文官吗?!”
黝黑的皮肤、粗犷的眉毛、颊上的剑痕……上次告别前,她们家蕴玉还是个眉眼清冷、气质出尘的才女,这才不过一年,怎么就变成M码的张飞了?!
苏月娆目瞪口呆!
林蕴玉一愣,随即带点儿不好意思地一笑:“在军队做文职没什么意思,我自幼习武,马术和枪法都还算看得过去,就跟着傅将军一块儿上战场了。”
“我从前想做官,也不过是欲为天下人做点实事罢了。同样是建功立业,做文官施政进谏,与做武官上阵杀敌又有什么分别呢?”
傅沉渊从她身后探了个头:“林小将军倒也不必如此自谦,你的马术和枪法可是全营公认的好,军功头衔也是自己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这话不假。以北境围杀匈奴一役为起点,林蕴玉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屡立奇功。
本朝的军功一向是以斩杀敌人人头数来计算的。林蕴玉虽是女子,却有一把子好力气,马术奇绝、枪如臂使,又比寻常男子行动更加敏捷灵活,在敌阵中穿行如鱼得水,砍下的匈奴头颅快能垒起一座小山了。是以她的军功涨得飞快,短短半年多,已迅速从无名小卒成了声名鹊起的林小将军。
自逼宫那夜起,傅沉渊昏迷的一周发生了不少事。
当夜得到消息后,假扮成傅沉渊的林蕴玉立刻带着大军疾行北上、赶往长安;萧晏清则第一时间宣布拥立新朝,同时兵分两路,留下小部分镇守云安,大部队秘密前往中州埋伏。
其余诸侯既没有强盛的兵力,又没有名正言顺的名头,胆子小些的当场便归顺了;不服气的欲举兵向长安,先是被天下人喷了个狗血淋头,又在中州遭到萧晏清的伏击,几近全军覆没。一些剑走偏锋、绕开中州的,也在北上途中被林蕴玉大军截杀。剩下几个既不甘投降、也没胆子上京,只好盘踞在老家一动不敢动,生怕被注意到。
“总之,举事至此,一切顺利。”说完这一长串话,林蕴玉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苏月娆看着她黝黑的脸庞,还是有点儿不能接受,沉痛地对091说:“完了,罪过大了,我把几百年出不了一个的女相弄没了。”
091沉默半晌,试图安慰她:【没关系,几百年出不了一个的女将军应该也是一样的。】
“殿下。”苏月娆忽觉身后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是萧晏清。从来风光霁月、疏疏朗朗的萧相,此刻神态表情都像个被始乱终弃的小寡妇,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
“…殿下还未回复我那夜的问题呢。您…可愿跟我走?”
苏月娆一顿,这才想起那个萧姓的史官传的话。
“什么意思?”傅沉渊当时不在场,但野兽一般的直觉让他骤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你要把殿下带哪儿去?死心吧,殿下要跟我回宫做皇后,哪儿也不会去的!”
“呵。”萧晏清反唇相讥:“你凭什么替殿下做决定?做首辅夫人还是皇后,全凭殿下自己的意志,还是说你要以权压人、逼迫殿下?”
说完转头看向苏月娆时瞬间就变了张脸,眼神期冀、眼睫微垂,样子无辜又可怜。
傅沉渊:……
他妈的,死绿茶!
两个男人都殷切地看着她,紧张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答。谁知苏月娆噗嗤一笑,兀自起身,打了个响指。
门外迅速传来马车靠近的声音,还有女孩子嘻嘻哈哈的打闹声。莺儿一福身,推门进来,挽过苏月娆的手,扶着她向外走去。
“怎么办呢?我既不愿做首辅夫人,也不想当新朝的皇后。”苏月娆站在马车前的脚蹬上,回头冲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一笑。
这一笑恰似春暖花开、冰川乍融,千般风情、万种妖娆,就连褒姒当年倾国倾城的一笑只怕也比拟不了。两人脑子一热,登时什么都忘了,只知道痴痴地看着她。
“昭和长公主楚月死了,自焚殉国而死。现在我是越璴,月氏商会的会长,江南饰品成衣行业的龙头——”
“姐姐我呀,要做富婆去咯!”
阿杏自她身后的马车中探出个头来,冲两个男人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臭男人!
我家殿下不要你们咯!
……
*引自李群玉《长沙九日登东楼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