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旭晖一身运动装,对姐夫说:“你没看出来?搞运动,跑步。”
“你爸爸也跑步去了?”
“嗯,就是他规定的,每天早上要像部队出早操那样,起来跑步搞运动。”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姐夫说完,就回房间穿戴好,很快就跟着出门了。
“你跟着干什么?你能跑步,跟得上我吗?”
“我想看看,城里人早上在干什么。我说,这么冷的天,在被子里暖和不好吗?你看,地上还有雪,滑一跤怎么办?”
“马路上的雪骑车压走了,不滑。你看,那不是有人在跑步吗?”
“也是哦,这城里人真的奇怪,有力气不使在工作上,倒有闲工夫跑步,力气都使完了,哪有力气做事呀。”
冯旭晖忍不住笑了,对姐夫说:“你记得你们小学围墙上的标语吗?”
姐夫想了想说:“记得,加强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哦,我晓得了。我也跟你们跑步看看。”
一路上,姐夫听冯旭晖讲话。这些话,冯旭晖小的时候好像听他说过,但是因为不懂事,没有什么印象,也不理解。现在再听,能够明白一些了。
在农村,姐夫算得上“文明人”,他不用下田干活,成天挑着担子走十里八乡修锁修伞修拉链什么的,吃的是手艺饭。
他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他的老父亲是个有点文化的人,有了改良下一代的先行意识,对两个儿子找对象都有高标准,那个标准在乡下估计难找。他哥哥苦追烂缠当年公社的社花,因为很穷,没有追成。这个弟弟,早就瞄准了这些城里来的女知青,隔三差五到女知青这里问修拉链什么的。但是,谁都不搭理他。
他听安红菱说到冯绿禾的苦闷,想撮合他们。这让他看到了希望。冯绿禾看上去就是一个城里人,而实际上的户口是乡下人。他喜欢城里人,但城里人不搭理乡下人。绿禾这个城里人一样的乡下人,就是他最好的选择。开始,绿禾没答应。后来,是安红菱要返城了,答应把语文老师的岗位给绿禾,绿禾才答应。
姐夫从小体弱多病,但在乡里还算得上是个名人,很爱哭,哭声很是响亮。在当年那没有音响和电视的年代,他这哭声还一度成为打破沉寂的美声,七大姑八大姨们聊天时,他就在边上为她们伴声,反正每天都要哭它个把小时,就是哭,哭,哭,大都是没有理由和原因的哭,有人来哄,他则哭得更甚,乡亲也习惯了,要是哪天不哭,立马有人会问:“明天是不是要下雨啊!”这一哭功练到八九岁才见收,呵呵!要是那时候没有出蒋大为,他估计这第一男高音歌唱家是成名有望了。
姐夫说,他从小就与众不同,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姑妈是卫生院的,拿来紫药水全身涂个够,活相怪兽。大人看在爹娘的份上还都喜欢逗他,可哥哥和三个姐姐都不喜欢他,小朋友们都躲着他,倒是苍蝇虫子欢迎他,坐到哪都围着他转,捉磨着找个脓较多的地方下口,如今头上还明显记着当年的光荣事迹,他爱哭的另一好处就是起到了驱虫作用。
这个时候,冯旭晖才留意姐夫的头,那一年四季都扣一顶帽子在头上的样子。小时候,大家都喜欢戴军帽,冯旭晖就以为姐夫也是喜欢戴军帽,也就没去联想头上长疮的问题。
“老娘生了我这么一个爱哭病鬼也很烦躁,经高人指点请来道士为我算命,说我命硬要送给外姓人才能养活成人。这笨老娘也没有进行经济上的调查和政治上的审察,就把我送给村附近一户最穷的人家做崽,我称他们为二叔二妈,而且二叔还是个文革时被批斗的臭老九。后来我得了二次黄胆肝炎,一次肺炎和长豆豆发烧三天三夜四十几度,好在这臭老九家风水好,小命才算是保住了。虽说是送人,但相隔不远,倒是快活,哪家有好吃的吃哪家,哪家被窝暖和就住哪家。”
“二叔落实政策后,到外地教书,每次回家总会带上苹果或馒头给我们吃,家太穷一个苹果分成四份,馒头也是切成四片,我的那份总会稍大一些,他总是慈祥的看着我,拉着我依在他身旁听他和亲朋好友聊天,不知情的人以为我是他们亲生的。二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朴实勤劳话很少,会一手很精的针线活,因为就我这么一个崽,每到过年,她总是帮我缝制漂亮的衣服,如果我跑回亲生父母家过年,她也会在大年初一过来一早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帮我穿上。虽我长得丑,但在当时有这身装扮还很是让我臭美,他们一家比我亲生父母哥哥姐姐更亲。”
后来,二叔退休,把工作给了他自己的女儿。二叔二妈去世了,但每当有人问起他的姓名,他总会主动说起有两个姓,一个姓李,一个姓周。这也许是他对他们的怀念之情吧!
冯旭晖只知道姐夫姓周,这次就知道,他还有一个姓,姓李。周姓是父亲的姓,李姓是二叔的姓。但是,他对外都是说姓周。尽管如此,周姓人却把他当李姓人,不怎么管他。所以,他找对象的要求是比照着周姓标准的,但是,他的个人条件、家境条件都不好,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对象。
姐夫这一路的碎碎念,让冯旭晖进一步了解了这个姐夫,也知道了姐姐绿禾嫁到山冲的缘由了。这个姐夫跟乡下农民有一点不一样,很有点幽默感,还带着一点自信。
怪不得姐姐会嫁给他,这样的男人风趣幽默,生活应该很有意思。冯旭晖对姐夫有了进一步的好感。这人是很有意思的,有些人成天在一起却话语很少,因而相互并不了解;而有的人只偶尔在一起,却好像很投缘一样,一股脑地倾诉,恨不得把前世今生全部倒给你,让你了解一个够。这样的感觉,冯旭晖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去张家界的时候,廖红对魏鹏说了海量的话。魏鹏当时就发感慨说了。老冯要是这么爱说就好了,不至于父子俩个仇人一样,或者陌生人一样。
冯旭晖想问一下老冯与娘的关系,为什么把娘丢在乡下受苦,每次探亲回家都要跟娘吵架,每次假期没休完就回城里去了。以至于娘身体吃亏,过早地累病了,累死了。但是,他早已习惯寡言少语,话到嘴边又咽下,没问,何况,那些事情恐怕姐夫也不知情。
早饭是老冯做得干扣面。吃完之后,姐夫真的要跟冯旭晖去铁运中心找肖锦汉。冯旭晖说:“这大雪天的,厂里要组织机关干部去铁路上铲雪,肖书记怕是没时间。”
“你带我去认一下门,我下次自己去。”
“上班很远,你又没单车。”
“你骑车带我。”
“路上很滑,摔一跤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