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呀?”老冯没懂。
“鼎钢来人了,搞阿旭的外调,就是入党前的一个程序。”
“是吗?没听他讲呀。”
“阿旭,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你爸爸说?”义哥责怪。
“不是还没入嘛,入了再说不迟。”
“你倒是稳当,也好。”
老冯的毛线衣扎在宽皮带的裤头里,还是显得空瘪瘪的。他在裤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义哥说:“一点小意思。”
义哥一把挡开,带着责怪的语气说:“嗨,你这是做什么!”
“要送的,原来我们因为都搬家,就没送红包了。这次不一样,你搬,我没搬。”老冯解释道。
“那也不行,哪有一家人送礼的理。”义哥坚决不接受老冯的红包。老冯只好收回,说:“先搬家吧,阿旭,你跟过去,那边还要卸车,还要搬进去。”
搬家回来,看着义哥家的门,冯旭晖突然间心里若有所失。他打开抽屉,拿出日记本,在日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
义哥一家今天搬家走了。
我们两家很要好,我家的门后挂着对门家的门钥匙,对门义哥家的门后也挂有我们冯家的,宛如一家。
之前,中间虽也曾搬过两次,但因为都搬,又都想方设法打对门,所以才做了十多年的邻居。
然而,这次义哥家却要搬走了。
我想起,这些年来,若不是遇到这样的好邻居,我们冯家的日子又会是什么样子。我的家,除了我便只有父亲老冯了。而义哥家里两夫妻带一个小女孩——小烨陀。父亲老冯太严肃,我在家也就太压抑,我只有盼望小烨陀的到来,那天真活泼可爱的小烨陀,天使般给我们这个冷清的家带来了欢乐,带来了轻松和谐的气氛。老冯喜欢她,常给她买玩具、买零食、买这买那。我也喜欢她,放学后就带她看汽车看旱冰看蚂蚁搬家看东看西。
小烨陀还是点点小的时候,经常捧着一个绿色的搪瓷小碗,一摇三晃地踢开我家的门,然后“外公”“阿旭舅舅”地又甜又嫩地叫着,不客气地要我们把她报上那条她专用的高椅上,与我们“同甘共苦”——吃饭。那胖嘟嘟的样子,真是好可爱。她家有时让她把好吃的菜带过来,有时候她没过来吃,父亲老冯一想起,就把好吃的菜给送过去。天长日久,渐渐演化成每日每餐相互送菜的习惯。这一送,就是十多年。
无论什么节日,无论谁的生日,我们两家都要在一起聚餐,弄得欢欢乐乐热热闹闹。这欢乐的源泉,就是小烨陀。我想起,没有小烨陀的时候,我和父亲似乎没有过过真正的生日节日呢。我想起,有一次父亲老冯不慎摔折了腿,住院六个月,辗转三家医院。若不是义哥身高体大背上背下,若不是小烨陀她妈熬汤做菜,若不是小烨陀时常到病房送去“开心果”,父亲老冯和我又会怎样呢。
可最终,这么好着的两家人,还是要分开。
冯旭晖写着写着,居然长叹一声。这长长的叹息,在冯家屋子里回荡着,把冯旭晖下了一跳。后来一想,应该是父亲老冯也在叹息,而不是冯旭晖叹息的回声。
冯旭晖躺在床上,随手拿起王朔大作《我是你爸爸》。他把书摆在书桌上,希望老冯能够瞅一眼。文中主人公马林生的儿子马锐,是冯旭晖羡慕的,因为他有一个好爸爸,他们父子之间那种融洽平等的关系,是冯旭晖一直渴慕而又不曾得到的。
马锐的父亲离婚后独自带儿子生活,起初他处处在儿子面前树立父亲威严、专制的形象,后来他看出这种关系下的儿子,畏畏缩缩、冷冷淡淡,相互之间总觉得“有意见”似的,他觉得“在如此亲的两个人之间,难道不应该更亲热、亲密些么?”于是,俩人彼此以朋友相待,象外国电影里父子之间随意的关系,互相爱护,有事共商,亲亲热热,相依为命。
同是父子之家,冯旭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却只是传统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关系。可是,正如世上难得找到一个不疼子女的父母一样,父亲对儿子不可谓不爱怜,而且父亲也绝对算得一个能干的人,爱整洁,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没有女人的家。老冯的针线活那份细致劲儿,叫一些女人也自愧弗如。父亲老冯失去冯旭晖母亲时,才50岁,当时就有朋友欲为其续弦,父亲婉言谢绝。多年以后,虽然与金阿姨有了“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为了亡妻,为了幼子,十多年依旧。有这样的父亲,按说冯旭晖该知足的。可是,父亲对他的严厉,总使他觉得压抑,冯旭晖从来没有像同龄人那样撒娇,这个家庭也没有别的人家那样有说有笑。老冯这个父子之家,更像一个长年的旅店,父亲不跟儿子聊天,不跟他商量任何事,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要说也是几句命令式的硬绷绷的话,冯旭晖则只有执行命令的份儿,有时想分辨几句,在老冯眼里,这便是“顶撞”,其后果的严重性,小冯是再清楚不过的。
有段时间,冯旭晖也曾试过与父亲“做朋友”,他尊敬他,也想取得他对自己人格上的尊重,但失败了。父亲老冯的架子端着,总是那么严肃。对父亲,冯旭晖只能敬而远之,他只能在他“不打不成材”的“真理”下委屈而伤心地怀念母爱的甜蜜。
冯旭晖羡慕马锐,因为马锐有马林生这样“朋友式”的好父亲,但细细思量,那毕竟只是王朔笔下虚构的“偶像”,现实生活中真有吗?
冯旭晖有些疲倦了,准备睡觉。去上厕所时,看到客厅里被泡沫板和棉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热带鱼,不由得想起了小曼姐。如果不是小曼姐把热带鱼引到家里来,这个父子之家只能是更加冷清。
回到床上,突然觉得义哥一家的搬离,似乎是跟着小曼姐一起在逃离。从金阿姨冷漠的神态看,小曼姐是有着很深的怨恨的。想起小曼姐对自己的好,冯旭晖心里突然难受起来,被子也好像更加冷了一些,身子居然打起哆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