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许是收殓弟弟的尸骨,把他安葬在家族的墓地里,让他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那么一小口井里,让自己日后有机会明目张胆地为自己死去的兄弟哀悼。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把稚女的尸体扔进了一口枯井,然后将井盖锁住,那口井就在学校大门西南侧大约50米处,他记得步数,哪怕和十五岁时比起来长高了,也不会搞错。
他走到曾经中学的大门前,这里早就废弃了。当年神社经营状况不好,又死了那么多女孩,主持神社的宫司在稚女死后第二年也去世了。
没了神社,没了旅游和年度的巫女祭,镇上的人也没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再加上地震破坏了很多老房子,这座鹿取镇也和日本许多其他小乡村一样渐渐没落,人们都搬到了大城市讨生活。
他看着生锈的铁门,看着铁门和倾颓的围墙后面长满野草、玻璃破碎的窗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当年和弟弟一起生活的时光历历在目。
他找到了那口被淤泥掩埋的井,挖了差不多半米才挖出锈迹斑斑的井盖,铁链十字交叉将井盖锁死。这并不是他自己做的,他在抛尸后就狼狈地逃跑了,还是政宗老爹处理后面的事——也就是将井盖用开过光的铁索锁上,据说可以将怨魂永世镇压,避免稚女死后再祸害世人。
永世不得超生,这是怎样残忍的诅咒啊。
他一铁锹就砸断了锁链,揭开沉重的井盖。井中一片漆黑,腐臭而湿润的腥气弥漫上来,呛得人无法呼吸。
莫名地,他有点害怕了。他向来是不信鬼神的,因为在混血种的世界里,所有人都知道鬼神究竟是何物,也知道它们并非杀不死,因此不存在常人对未知的恐惧。可是现在,他还是害怕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是害怕弟弟的鬼魂?害怕下到井里,迎接他的是像神话中伊岐那邪在黄泉之地看见的妻子那样,披着朽烂的尸衾,浑身爬满蛆虫,裸露出腐朽骨头的弟弟?害怕他咧开露出牙床直到耳根的嘴,对他说“哥哥,你回来啦”?
于是他将手电筒挂在风衣腰带上,忍住令人窒息的恶臭,脑海里尽可能回想着那首他几乎遗忘掉的《正义的朋友》——上一次,他去面对自己变成恶鬼的弟弟时,就在哼唱这首歌谣,为自己鼓劲。
这有些幼稚,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这口废井不过四五米深,下面还有残存的死水,大约一尺深,大概率是上一次下雨留下的,水色漆黑,不知道沉淀了多少年。
他带着清洁工的手套,去捞水下的尸体时,捞上来的却只有枯枝。
源稚女已经不在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