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荡寇门督主李忠贤的眼中,他早已成为了一名弃子。
但,眼下太平城里的所有守军,哪一个又不是软弱无能的小皇帝曹江留在这个世间的弃子呢?
曹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是解脱了,可却要这么多人与他一起殉葬,真不知道他在阎王爷那里过得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当把守北门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的时候,崔命毅然决然地与他们一起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将士们望着粮仓上足以卷起天空的火龙,都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每当这个时候,总是会有人引领着无数慷慨赴死的人,唱起那支深入每一个大鸢朝将士的军歌——《无胆》。
惶惶大鸢,万里江山。
天佑大鸢,国泰民安。
民有三餐,天下皆欢。
民有毛毡,三冬不寒。
若有豺狼,夺我山川。
群起伐之,死不休战。
头颅可断,血可流干。
岂曰无胆,岂曰无胆?
都说西凉苦寒之地不乏慷慨悲歌之士,试问这些把守着大鸢朝最后风骨的将士们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把求生的机会都让给了别人,把死亡和悲伤都留给了自己,只为了守候他们心中的那一份荣光。
一曲歌尽,不知是哪个带头喊了一声,“兄弟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老子就赚了,要是有幸杀了三个,那便是……”
“我的亲娘嘞!”
“哈哈哈哈……”
一万士卒在前,纷纷抓起了长矛和战刀,八千士卒在后,纷纷拉筋了重弩和长弓。
至于剩下的两千人,则将大炮等火器纷纷对准了城里。
一声令下,先轰他娘的!
死难的都是同胞。
活着的都是罪人。
每一支羽箭都成为了刽子手的刀,每一颗炮弹都成为了无情的罪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战争的惨烈,不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慷慨,也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歌。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懂得的,那是妻离子散,那是血流成河,那是白骨累累,那是寒鸦啄食,那是国家危难。
战争无非是凄凉一场。
战马嘶鸣之中,是数不尽的壮士血。
腥风血雨之中,是望不穿的英雄泪。
无敌铁甲军,并非真无敌。
不过是比普通的士卒装备好些,多了一腔慷慨的热血罢了。
“这个王朝是该换一换血了,给我杀光!”
随着永乐王曹锯一声令下,数万被炮弹炸得魂飞魄散的黄风军似乎又燃起了斗志。
战斗的意志在一片废墟中被重新点燃。
守城的将士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随着一声毁天灭地的轰鸣,剩余的火器都被炸毁。
一万长枪兵在前,八千弓弩兵在后,就连两千操持火器的将士最终也选择了提刀上阵。
两万最后的守城将士没有一个孬种,他们终究没有辜负曹江和曹湖的寄托,他们终究用自己的生命扞卫了大鸢朝的军威。
无一例外,他们都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只不过,他们却没能像他们说的口号那样杀得那么轻松,能够一命换一命的人,仅仅只是少数。
更多的是还没来得及碰面,便死在了明镜先生的剑下,风卷残云,秋风扫叶,风林和火山这两把钝剑之下,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断魂。
太平城终究是毁了,不是毁在了叛军的手上,而是毁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当鸢鱼巷地底下的人们还在心惊胆战地想象着这一切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发生了,而且,发生的这一切远比想象之中的要惨烈得许多,许多……
星夜,陈漠在花飞谷的掩护下走出了这条乱世之中的避风港。
乌鸦啄人肠,败马向天悲,将军野战死,战旗挂枯枝。
惨,太惨了。
这场战争的惨烈,一个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江湖武夫尚且接受不了,更何况是陈漠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孩子?
陈漠愣住了,闭目不言,似乎想起了老太师生前曾经对自己说过了关于二十年前的建康之变的阐述。
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悲伤难过之后,才会懂得,放下,是有多难。
直到多年以后,陈漠方才真正明白了老太师和星魂老人都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年学说话,一辈子学闭嘴。
有些事情,放下真的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