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肉疼是假的,可跟一个五岁孩童较劲,又太幼稚。
童真无忌,他只是个孩子。
谢容与正反省着方才自己是不是太凶,突然两根筷子伸了过去,筷子头上还夹着块藕片。
谢容与顺着那筷子往回看,只见顾元宵那小小的身子几乎整个趴在了桌上,手伸的老长老长。
“啊,你们京城的桌子都这么长这么宽的吗?我们家的桌子,我一伸手就能给我娘夹到菜了。”顾元宵的小肉脸因为用力全都挤在了一起。
谢容与一怔,顾元宵气道:“你娘没教你,别人给你夹菜,你得把碗伸过来吗?”
谢容与这才后知后觉地将碗递了过去,然后就见那筷子一松,那块藕片稳稳当当落到了他的碗中。
“叔你尝尝,我没骗你,这绿莲的藕最甜了。我们在萡州天天吃。”
谢容与怔怔望着碗里的藕片,比起萡州天天吃绿莲这件事,跟让他惊骇的是,他的心底最荒芜的一隅突然像是冒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绿芽。
这张桌子,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甚至这个府邸,整个谢家,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娘确实也没教过他,别人给你夹菜的时候要如何应对。
他们教的是寝不言食不语,他们教的是克己复礼,勤勉自省,教的是光前裕后,显祖荣宗。
他更不知道别人家的饭桌是多宽,别人家阖家吃饭时是如何光景。
“你每天都给你娘夹菜?”谢容与问道。
顾元宵扒拉了一大口饭,先把饭吃干净吞下肚,这才口齿清晰地回道:“夹呀。我娘手就那么长,她喜欢的菜夹不到,我不得给她夹?我爹也给她夹,不过我娘不喜欢。我爹天天叫我娘吃青菜,我娘可嫌弃我爹了,我就给我娘夹鸡腿夹麻辣肉片夹红烧排骨……”
一说到家里的味道,顾元宵一边流口水,一边又扒了一口饭。
“叔,你跟我爹一个门派的吧,都喜欢吃这么清淡的,没味道。”
“不是。我跟他才不是一个派的。来人,加一道麻辣肉片,红烧排骨。”谢容与矢口否认。
顾元宵眉开眼笑,朝谢容与投去非常赞赏的目光。
谢容与像是得到了巨大认可,心里甚至还冒出了点幼稚的得意。
“你喜欢我娘是不是?”
“咳咳咳——”
正得意的谢容与,猛地被呛住,狼狈地咳嗽起来,那稳如泰山的形象瞬间被一口汤崩的四分五裂。
“哦——我知道了。”
顾元宵意味深长地长长‘哦’了一声,小脸上又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谢容与,“你不是喜欢,你是崇拜我娘是不是?”
“哎,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崇拜女人,老的崇拜小的,官大的崇拜官小的,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那个大舅舅他是皇帝,他还崇拜我娘崇拜的不行呢。我一说我娘的事,他连传国玉玺都给我玩,比你这麻辣肉片还荒唐。”
谢容与失笑连连,抬头对他道:“你娘说的不错,你确实聪明绝顶。为不耽误你前程,明日起我便开始教你课业。明日鸡鸣,你就起来跟我读书吧。不然我立刻写信给你娘,你娘以前也是我的学生,她最听我的话。”
“啊?”顾元宵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谢容与见他吃瘪,心情愉悦地下了桌,留他一人好好享受他的麻辣肉片!
……
夜深人静,忙碌了一整天,谢容与洗漱之后解衣睡下。
正要阖眼,突然鼻间传来一丝幽香,他睁眼细看,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花瓶,瓶中盛放着几支幽香绿莲。
他安然躺下,心道:难怪八年开不出一朵花,原来都长藕去了。